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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下的萨嘎达瓦
   2007-05-28   来源:携程旅行网   作者:wdu

  从拉萨出发去阿里的时候,司机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我好奇地问他在干什么,他说过几天是藏历四月十五,佛祖诞辰,想算算能不能在那一天赶到岗仁波齐去拜山。我也在心里算了算,还真巧,只要仔细地安排一下,真的可以在藏历四月十五到达神山岗仁波齐。佛祖诞辰?我找了个机会跑到宇拓路的新华书店去翻了个遍,这才弄明白,原来我正好赶上了萨嘎达瓦!

  拉萨的节日序曲

  萨嘎达瓦是藏族人民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相传佛祖的诞辰、成佛与圆寂都在藏历的四月十五日,因而藏族人民每年的四月都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来庆祝。拉萨的人们在这一天都会出来拜佛转经,施舍路人。

  很多汉人把萨嘎达瓦叫做“穷人节”。大致是说每年藏历四月的时候,都有西藏各地的朝圣的人们涌到拉萨,既有各个寺庙里出来化缘的僧人,也有在街上找人索要零钱的平民,于是看上去似乎整个拉萨到处都是化缘或者乞讨的穷人。有些人是真的穷,但其实还有一些则只是借节日的机会,图一个好兆头而已。我的萨嘎达瓦节是在神山下面的塔钦度过的,没有见到拉萨城的盛况。据和我相熟的车队队长后来告诉我,他沿着林廓转经,准备了好几千块钱的角票,见人一张,居然都不够发,那一天转经道上的人头攒动可见一斑了。

  我到拉萨的时候正是藏历的四月上旬,拉萨城里转经的人已经很多了。每天早晨顺着煨桑的香味来到大昭寺广场,远远地就听见一片“刷刷”地声音。这是虔诚的佛教徒们在大昭寺门前磕长头的声音。磕长头的人一直都有,但一般只是在大昭寺的大门前面、那一片经过多少岁月和虔诚打磨成镜面的石头上面。而到了临近萨嘎达瓦的时候,磕长头的人们就一直铺展开去,几乎把唐蕃会盟碑和唐柳所在的那个院子围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大昭寺广场逐渐冷清下来,但还是有小小的高潮。我找了一个接近傍晚的时候,没有带相机,既不准备拍照,也不准备购物,就这么空着手沿着八廓街逛去。逛回到大昭寺广场的时候,看见边上围着一群人。走近看去,原来中间是三个老太太在跳舞。我也叫不上来他们在跳着的是什么藏族舞蹈,总之是很欢快的那种。大概是专门到拉萨来过节和朝拜的吧,几位老人的衣裳都很光鲜,虽然脸上还带着日光的颜色和岁月的沟壑,却都显得精神矍铄。几个人时不时停下来低声嘀咕几句,大概是商量跳什么吧,然后就跳起来。跳了大概十多分钟,从外面钻进来一个老汉,穿着崭新的藏袍,说笑几句,就加入进去。周围围着的人们也很有意思,既不鼓掌,也不拍照,都这么微笑着看着这一群“老顽童”。文化和欢乐让素不相识的老汉和几位老太太们找回了青春,也感染着周围各种肤色的人们。

  如果大昭寺广场没有什么好看的,就去拉萨河边吧。沿着河从西往东走去,见到的是一群一群从大昭寺转经归来的人们。初夏的阳光照在河边,暖洋洋的。人们一边往回走着,一边欣赏着夏日的舒适和惬意。嘴里轻松地闲聊着,脚步慢慢地挪动着,手里的经筒则是时快时慢地,旋转着信仰、阳光和欢乐。

  这样的日子适合在街边的餐吧坐下来。找个靠窗的位置,叫上一杯青稞酒、一盘烤羊排,还有一碟青菜,慢慢地看着时光流淌。餐吧里工作的一个小伙子和几个小女孩在说笑着。另一个小伙子和餐吧的女主人低声地、却是激愤地说着什么,让人想起以前国企里面人们打小报告或者私下发牢骚的样子。正在出神的时候,会有一个女服务员从楼上下来,伴着她的是清澈而又高远的歌声,让人怀疑是不是西藏的女孩子都是天生的歌唱家。

  这样的日子适合在路旁的唐卡店里,看着画师慢条斯理地作画。在一家唐卡店里,画师是著名的来自青海的信徒,而他的妻子则是汉人。中年的画师不声不响地坐着,他的妻子却在热情洋溢地探讨着秋天的旅行计划。西藏的旅游旺季要持续到十月,她正在探讨十月底去阿里的可能性。另一家唐卡店的主人则经常不在,他年轻美丽的妻子在店里照顾生意。虽然唐卡店坐落在拉萨的繁华地带,每天不知有多少游客进进出出,年轻的老板娘介绍画作的时候还是略有些羞涩。有一次我看见一个老外在店里指着一幅很小、但是很精美的唐卡,问为什么它比旁边那个大得多的要贵。老板娘不知怎么向老外解释画作的精美与大小的区别,加上英语不行,结果脸涨得通红。看来在日益繁华的拉萨还是保留着一些深处的纯朴呢。

  这样的日子适合在北京路边上的小餐馆和老板娘闲聊。我总是习惯在路边一家四川菜馆吃饭,三年里已经不记得吃了多少顿。每次都看到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是老板娘儿子的照片。加上总是看着老板娘和孩子忙里忙外,我就一直暗地里猜想这一家子也许没有父亲和丈夫。直到这一年的初夏,老板娘和我谈起即将通车的青藏铁路,谈起下一个春节就可以回家,可以和丈夫团聚,我才知道我的猜想错了。老板娘告诉我她和孩子们都来了拉萨,只有丈夫在家里留守,还要侍奉两边的老人。没有铁路的时候,他们要两三年才团聚一次。这里没有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浪漫,有的只是平淡而又艰辛的生活。而幸福,也就在这平淡与艰辛中慢慢发酵,渗透出来……

  旅途上的四种人

  在奔往岗仁波齐的路上有四种人。

  第一种是虔诚的前去朝拜和转山的藏民。除了“马年转山、羊年转湖”的时候以外,专门去拜山的藏民并不多。他们往往是一家或者几家人结伴而行,一路风餐露宿。交通工具则或者是卡车,或者是很简陋的小客车。因为人数不多,而且也基本上不是急于赶路,走走停停,所以很难在路上碰到他们。即使在某个小村子遇到,你也不知道他们是常住的还是路过的。如果傍晚的时候,你在某个山谷或者河滩上看到几顶藏民的帐篷和炊烟,却又见不到放牧的牛羊,那多半就是去神山的朝拜者了。神山岗仁波齐和圣湖玛旁雍错在藏族佛教徒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神圣地位。因为路途遥远,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到神山脚下亲眼瞻仰他的尊严。于是对有幸亲往神山的人来说,这一段艰难的路程也就显得格外神圣。

  他们,是萨嘎达瓦节日的主人。神山在他们心中,欢乐和信仰也在他们心中。

  第二种是和我一样去往神山体验萨嘎达瓦的游客。他们也是走走停停,数量也不多,而且分散行动。但这些人一般都很容易分辨出来。老外们从面容上就能区别,而汉族人虽然和当地居民长相接近,游客和本地居民的衣着毕竟还是不同的。和当地前往朝拜的人不同,也和其他旅游点的游客不同,去往神山的游客很少全家或者几家一起行动的,基本上就是几个人搭伴前往 ——搭伴往往是在拉萨临时找的。很多更是干脆就一个人走。但他们却往往可以和当地的百姓打得火热,虽然互相之间可能连说的话都听不懂。

  他们是萨嘎达瓦的观众。他们感动于信仰的力量,分享着节日的欢乐,但终究不属于这里。

  第三种,是不能不提到的印度人。岗仁波齐和玛旁雍错不仅是藏族人民心中的圣地,也是印度教的深山圣湖。每年都会有大量的印度人前往转山和拜湖,而一般以五月到八月人数最多。和其他国家的游客不同,印度的旅游者大多跟团行动,动辄几百人。看起来似乎人数并不多。他们不可能去坐卡车,大客车又不便于走去往阿里的道路,因而只好坐越野车。一部越野车一般也就坐四五个人,每天三百人的团队,就意味着六十多台车,这个规模就大了。他们和其他国家游客的不同之处还在于目的明确,不会走走停停。印度团队一般从樟木入境,直奔岗仁波齐,转山结束后立刻返回,绝少在一路上游览其他景点。因为跟团的原因,一路上有人打前站、有人提供餐饮、有人负责医疗,所以印度的游客很少和其他国家的游客接触,更很少和团队以外的当地人民接触。

  他们是萨嘎达瓦的过客。他们无意了解当地的民俗风情,也很少和路上的其他人打成一片。他们有自己的信仰,深深地藏在心中。

  第四种,是一路上的司机、翻译,还有沿途做生意的藏民。在萨嘎达瓦附近的日子里,想在拉萨包越野车是很困难的,所有人都会告诉你“车在阿里呢”。司机们往往是连轴转,从樟木或者拉萨接了人就奔岗仁波齐,把人送回樟木或者拉萨以后马上再接上新的游客。他们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欣赏一路的美景的。神山周边的百姓也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是赚钱的机会,于是纷纷出动。在小村子帕羊就有好几个帐篷商店。从帕羊出来往岗仁波齐方向走六十公里,在一条小河边上搭建着好多临时的帐篷,里面可以住宿和吃饭,俨然是又一个居民点!忙于生计的人们对节日是不大在乎的,有的甚至都不斋戒。即使是在神山脚下,他们也只是简单地转上三圈,磕几个头,然后就聚在一起,或者聊天,或者听车里的磁带,或者抽烟。

  萨嘎达瓦似乎与他们无关,信仰还在,但生计更加现实,也更让人忙碌;但萨嘎达瓦也与他们有关,节日的人流能给他们带来不错的收入。

  帕羊的黄昏

  如果你想在萨嘎达瓦节的时候去岗仁波齐,一定要对这一路上的游客之多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主要是和印度旅行团凑在一起。每天三百多印度游客似乎不多,但是如果考虑到这一路上歇脚的地方都是平时只有几个小小的家庭茶馆(在西藏也就是旅馆,一般是通铺,每晚10-20元一个人)的镇子或者村庄,而现在每天三百多人像潮水一样涌过去,的确是有黄金周去热门旅游点的感觉。何况在平时连车的影子都不大容易见到的道路上,在几个小时里慢慢地数着六十多台丰田越野车从身边绝尘而去,那是怎样的感觉!

  在帕羊就能找到这样的感觉。帕羊是位于岗仁波齐和萨嘎之间的一个小村子。在交通不发达的时候,人们不能一天从神山圣湖赶到萨嘎,一般都在这里过一夜。这几年的道路条件改善了,从圣湖边的霍尔完全可以一天之内到达萨嘎。而且半路的新仲巴县城生活条件比帕羊好得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司机还是喜欢在帕羊停留。印度来转山的是大队伍,加上车况有好有坏,前后的时间可以差到四五个小时,就更有必要在帕羊歇息,以便让后面的车赶上来。

  我们到达帕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刚刚走进小镇,就看见镇子里到处都停的是丰田越野车。几个旅行团的工作人员在镇子边上的路旁挖坑搭建临时厕所。印度人到岗仁波齐转山其实还是很有组织、很讲纪律的。不仅按时出发,准点吃饭,连上厕所这样的问题也考虑得十分周到。他们都是在地上挖一个坑,坑上放一个简易支架,上面是一个马桶坐圈,这样形成一个“坐式马桶”,再围上幔布,分别写上“男”“女”。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把设施拆除,将坑填平,一切就恢复原状。环保功夫的确做的不错。

  帕羊也随着印度旅行团的进入而变化着。几年前还是冷冷清清的小村,现在已经到处都是小旅馆和餐馆。在村子外围,甚至还有一个院墙围起的建筑得很不错的旅馆。院子的外面是英语、尼泊尔语写着的招牌和注意事项。没有汉语,也没有藏语。仔细读过去,原来是尼泊尔一个旅游组织设立的专门为转山的人服务的旅馆。招牌上还写着关于环保的注意事项。我找不到住的地方,加上院子门口也没人阻拦,就径直进去,想看看有没有空的房间。

  结果发现我的愿望实在是幻想。不要说房间满了,连院子里都搭满了各色的帐篷。再说就算有空房,我也没法住——因为整个院子里从客人到工作人员没有人说汉语的!这里完全是印度人和尼泊尔人的天下。院子里的人大概是刚到的,有些正在忙着搭建帐篷;有的还守在行李边上,大概等待分配住处吧;有人打了一桶水,正在冲洗一路的风尘;有人等不及大队伍开饭,已经在吃干粮;还有的则是东倒西歪,正忍受高原反应的折磨。院子四周是一排平房,干净而又明亮,这样的小村子里,这种住宿条件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平房里的人应该到了有些时候了,基本上都打开了床上的被子,或者躺着,或者坐着低声聊天。我这么个“老外”的面孔在院子里晃荡半天,居然没人搭理——既不赶我走,也没有欢迎的意思。我尝试着探头和几个房间里的客人笑笑,他们也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该说话的依旧说话,该休息的依旧休息。我只好意兴索然地退出。

  镇子上像样一点的旅馆都已经让印度的旅行团预定了。我们只好在一个牧民的小茶馆里住下,然后和司机一起出去找吃的。

  印度来的旅行团一般都是自己有厨师做饭,所以镇子上的饭馆倒是很空。穿过满处都是的越野车和运送给养的卡车,我们找到一家西北风味、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馆子。馆子里头已经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满脸风霜,看上去是汉族人,又不像游客的样子。这一路上是很少见到汉族人的,不是游客的汉族人,就更是屈指可数了。我正在纳闷,他却主动开口问好。交流之后才知道他是湖北人,我老乡。他在家乡干到退休,退休金实在太少,想想在当地也没什么事好干,就跑到西藏来找活儿。没想到这一来居然就跑起了往阿里带客人的长途。这一次他就是跟着印度旅行团一起过来的。在拉萨要每天弄六十多部丰田越野车可不是容易的事,因此旅行团的车队基本都是拼凑起来的,很多司机也是互不认识。何况这些司机基本都是藏族同胞,这位湖北老乡语言也不怎么灵光,就只好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吃上饭了。我们的饭还没有做好,他已经吃完。我们问他晚上住哪里,他说旅馆全都满了,就睡在车上过夜。我们告诉他我们那间屋子还有空床,可以过来一起住。他谢绝了,大概是不愿意麻烦别人吧。临走的时候,他又专门嘱咐厨房里的老板一定要好好招待我们。大家都是素昧平生,想来餐馆的老板也不大会拿这话太当回事。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是感到一股老乡的温暖。阿里这条线一直被很多人视为畏途,不要说汉族司机,就是很多藏族司机都不敢走。跟游客进藏的汉族司机我以前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我坐在那里,一面感叹西藏旅游发展如此之快,以至于汉族司机都带客人进阿里,一面也不由得叹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为了生计居然愿意到这里来。这些勤劳善良的人们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牺牲啊!

  吃完饭往住处走的时候,看见路边一群小孩围着一个老外。老外的手里拿着一个线团。顺着他手中的线看去,不远处的天边有一只风筝正在空中挣扎。带着风筝进阿里,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何况帕羊晚上的风是很大的,在这样的风中想把风筝放起来,几乎就不可能。眼看着风筝在天上绕了好几个圈,终于踉踉跄跄地跌落到地上。孩子们一窝蜂地拥过去,手忙脚乱地帮着把风筝捡起来。几个小一些的孩子抬腿想踢它,旁边一个大点的孩子很快制止了他们。孩子们似乎是一片好心,但并不知道怎么细心地收拾风筝。我甚至怀疑他们帮忙的结果到底是不是真的帮忙。但老外并不在意,一面憨憨地笑着,一面有些笨拙地收拾着风筝地线团,直到一群孩子欢笑着把风筝交给老外的手里。

  老外不知住到哪个茶馆里去了,孩子们也渐渐散去。夜色渐渐地沿着荒原的地平线蔓延开来。镇子里逐渐安静下来。我不由得佩服印度游客的修养,要是我们的几百个同胞出来旅游呆在一个镇子上,晚上还不知道要热闹成什么样子-事实上一路上所见,前来转山的印度人全都衣着整洁,举止得体,所以一路上虽然有“黄金周”一般的拥挤,却没有“黄金周”那样的喧闹。夜幕降临的小镇边上,一片红彤彤的火烧云从地平线漫到上面,占据了半边天。在旁边,一轮明月已经悄悄爬上了人家屋顶的经幡……

  塔钦的联欢

  清晨赶往神山。路过霍尔的时候,司机在玛旁雍错旁边的大经幡那里停了下来,隔着圣湖,向着岗仁波齐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长头,然后开着车,围着经幡又转了三圈,这才继续前行。

  刚刚从219国道转上通往塔钦的土路,就看到远处山腰的小路上一条断断续续的人龙,缓缓地向着左前方的山谷移动。那就是转山的人流了。塔钦也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塔钦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子,但现在却俨然是一座小城。村子里里外外到处都停着越野车和卡车。但这里现在又是一座空城,只见车,却见不到什么人——全上山去了。

  从塔钦村到塔钦寺的路上真可以用“车水马龙”来形容。下面烟尘漫天的土路上是绵延不绝的车队,在这个平常连飞鸟都不多见的地方,现在居然沿路每隔不多远就需要武警维持交通秩序;上面山腰的小路上,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人龙。所有的车和人都涌向一个地方:那座深藏在山谷里的塔钦寺。

  塔钦,在藏语里是“旗杆”的意思。神山脚下每年最重要、最神圣的活动,就是塔钦寺的竖旗杆仪式。塔钦寺被认为是岗仁波齐转山道的入口。在这里抬头就可以仰望岗仁波齐那伟岸的身躯,因而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每年的萨嘎达瓦,当地人都会把旧旗杆放下来,更换上新的经幡,再重新竖起来。而这一天,也成为周围藏族群众和游客的节日。

  车开到塔钦寺的时候,这里已是鼓乐齐鸣。竖立旗杆的仪式还没有开始。被称为“塔钦”的旗杆和地面大概成20度的样子,被几对铁杆撑着。塔钦上面已经缠好崭新的经幡。在塔钦的周围,虔诚的藏族群众川流不息地转着经。按照藏族的习惯,围着塔钦转三圈可以带来吉祥如意。于是人群就仿佛是围着圣坛的水一样,一圈一圈地流动着。司机师傅跟我说他也要去转三圈。于是我和他约好仪式结束以后碰头,然后往旁边一个高台上爬去。

  传说这个高台是已经废弃的天葬台。看着台上的样子,也的确很像一个天葬台。只是从地上的物什和高台周围的铁栅栏来看,似乎并没有被废弃。我在高台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下面流动的人群。伴着神圣的鼓乐声,一群人在慢慢地挪动。仔细看去,原来人群中是几位僧人,在围绕着塔钦做法事。外围的游客挤不进去,只好把照相机和摄像机举过头顶,往下拍摄。僧人旁边,在塔钦的基座前面,有几位老人不知疲倦地对着塔钦和岗仁波齐磕头。走过身边的僧人和游客并没有妨碍老人们的虔诚跪拜,游客的包围和拍摄也没有妨碍僧人的法事。在这些人群旁边是慢慢走进峡谷里的转山道的印度游客。他们低头慢慢走着,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场地上喧闹的场景。一个似乎是尼泊尔人的小伙子背着一串锅碗瓢盆,急匆匆地跟在后面。大概这些来自印度的客人不信佛教,也就对萨嘎达瓦节不感兴趣,径直转山去了。

  高台上多是虔诚地向着神山磕头的人,而且以老阿妈居多,年轻人则多半在高台下面、旗杆周围的平地上说笑休息。看看旗杆下面的人越聚越多,似乎仪式就要开始,耳朵里也让峡谷口上的风灌了个满,我决定起身,下去加入到大队伍里去。走在半路上,碰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外,胡子几乎全白了,正在往高台上爬。和印度游客不同,这些欧美游客是天生热情的。老外已经爬得几乎不能呼吸了,但还是笑着和我说:“Hello!”

  看着他快乐而又痛苦的明显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我实在是有些不忍,一面表示感谢,一面告诉他保重。

  但他似乎意犹未尽,继续从喉咙里挤道:“你看到刚才下面的仪式了吗?”

  “当然,”这么回答着,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往高台上面爬,而我自己是在往下走。于是我赶紧提醒他:“你真的要上去吗?真正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在下面!”

  “真的?”老外忽然发音清晰了许多,“那上面有什么?”

  “上面?”我笑了,“你可以等会在上去,但重要的是下面的活动。”

  “啊,谢谢!”老外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边已经转身往下面走去。虽然还不至于跑起来,但他的步伐明显快多了,和刚才气喘吁吁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想提醒他慢一点,但想想他多半听不见,也就作罢。

  其实对很多老外来说,做足萨嘎达瓦的功课是不可能的。他们基本上和我一样,是误打误撞闯对了时间、找对了地方而已。在他们眼里,也许这主要是一场聚会而已。游人们欣赏的也许并不是什么节日的来历或者仪式的程序,他们只要和当地人一起,尽情地分享欢乐,也就够了。岗仁波齐既是佛教所认为的世界中心,又是印度教和西藏本地苯教所认为的神山,还是众多游客了解民俗、净化心灵的圣地。于是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人们齐集在了这里,庆祝和欣赏着各自不同的生活,也了解和尊重着其他人各自不同的生活,最终会聚成一场跨信仰和跨地域的盛会。

  神山下的萨嘎达瓦

  将近中午的时候,高原的风将厚厚的云层一点一点地吹散。一直没有露面的岗仁波齐也慢慢地展现出神圣的真身。你不得不认可当初人们选择这里竖立塔钦的想法。岗仁波齐在各个角度看去各有特色,而唯有在这里看过去——其实严格地说是仰视过去——最能体现出他的庄严。

  这个时候,仪式终于开始了。参与竖立旗杆的人们开始围拢过去,抓绳索的抓绳索,扶铁杆的扶铁杆。一班闲杂人等则不得靠近。不知道那些参与仪式的人是怎么挑选出来的,但能够参与这样一个盛典,实在让人羡慕。人群的外围有两辆东风大卡车,也已经进入待命状态,看上去似乎是起帮助稳定塔钦的作用的吧。人群中间出现一个一身明黄色藏袍,头戴藏帽,脚蹬马靴的人,应该就是仪式的总指挥了。只见他绕场一周,每到一队牵绳或者扶杆的人们面前都要停下来,仔细检查各个方向的力度平衡情况。这样一圈下来就差不多二十分钟了。然后听见一阵鼓乐齐鸣,四周的人们一片欢呼,在高处的人们将手中的经片抛洒出去,随风飘摆。塔钦就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往上面直起一个角度。大家停下来,穿着黄袍的指挥再一次逐队巡查一圈,然后在场地中间指导一番要点。这个时候鼓乐和欢呼再次想起,伴随着漫天的经片,塔钦就又竖起来一点。人们是热情的,即使是塔钦在固定角度下的一点点调整都能引起观众的注意,引来一阵欢呼。

  不知不觉中几个小时过去了。塔钦越来越高,人们的热情也随着塔钦一起越来越高涨。刚开始的时候,高处的人们还只是坐在地上或者岩石上,慢慢地全都站了起来;人们开始还只是欢呼,到后来就发展成了鼓掌,甚至是雀跃。因为人都站了起来,后面的人看不到,于是伴着每一阵欢呼,都有无数个脑袋从人墙后面跳起来想看个究竟。风声、鼓乐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人们跳跃所带来的尘土和漫天的五色的经片一起飞舞,形成欢乐与期盼的海洋。

  最激动的时刻终于在午后来到了。塔钦已经几乎直立起来。指挥的人在这个时候好像格外小心,反复的查看来、查看去,还和周围的几个助手商量着什么,居然还专门跑出仪式场地的圆圈,专门到外面仔细审视一番。等他再次进到圆圈中间的时候,大家就知道应该屏住呼吸了。先是嘹亮的号角响起,然后是两辆待命的东风卡车按响了汽笛,人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如同海边的浪潮,一波又一波,一阵高过一阵。在欢呼声中,塔钦终于被一鼓作气,笔直地竖立在基座上。四周固定塔钦的绳索也立刻被拉直,绳索上的经幡迎风招展。随着猎猎飘扬的经幡,人们将手中所有的经片抛向空中。这时仿佛真的是苍天也有感应,一阵南风刮过,将人们抛向空中的经幡和前面落在地上的经幡一并卷起,从塔钦的下面上升,飘向空中,向着北面注视着这人间欢乐的岗仁波齐飘去。人群中更是发出沸腾的欢呼!

  尾声

  仪式结束的时候,我往停车的地方去找司机师傅。半路上又见到在上高台的路上让我叫下来的老外。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往高台上爬那会的惨状,而是神采飞扬地指着天上飞舞着的经片,像个孩子一样地叫着:“Look!L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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