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中文
繁体中文
当前位置:西藏文化网中文版 > 关注西藏 > 热点追踪
 
 
拉萨的风筝记忆
   2008-10-24   来源:中国西藏杂志网   作者:索穷、平措

  30年前的一个秋天,在西藏阿里地区噶尔县城的夯土墙上,一个叫诺布的拉萨男孩带着几个小伙伴放风筝,欢声笑语随着风向的变化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看着这只孤零零的风筝在天空中寂寞飘摇,县城学校里的牧民孩子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山雀,还有这种“会飞的纸鸟”——甲比(修甲)。《现代汉语词典》对“筝”的解释是“拨弦乐器”,但没有说明风与“筝”的关系。有些地方把风筝叫做纸鹞,这跟藏语里的“修甲”几乎没有差别。

  30年前,拉萨的藏医强巴欧珠也是个风筝迷,每到秋天,他帮父亲在楼顶上晒药,有些药材要在阳光下晾晒,有的则需要在月光下阴干。为了工作方便,很多时候强巴欧珠就干脆睡在楼顶。早晨醒来时,他听到附近的楼顶上传来放风筝的小孩喧闹嘈杂的声音,手心发痒的强巴欧珠便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把自家的风筝放飞拉萨的辽阔天空……那时侯,他认识拉萨几乎所有的风筝艺人。

  循着强巴欧珠的指点,在八廓街铁崩岗的一个院落里我们见到了回族艺人昂嘎斯,他今年50岁,和爱人、孩子一起住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大院里,家里的摆设简单、朴素,一如他的为人和性格。

  我们的到来打断了他的工作节奏(他正在给自己的风筝新作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昂嘎斯一边慢条斯理地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们聊天,感叹现在的风筝生意没有以前好了。以前,在拉萨等卫藏地区,买放风筝的人很多,主顾多为青少年。他们在房顶或广阔的原野上放飞风筝,一些特别喜欢放风筝的小伙子一放起风筝就会忘记整天的劳累,越放越起劲,有时到废寝忘食的程度。风筝几乎是拉萨男人的一项全民运动,手掌上有放风筝留下的伤痕是男人的骄傲。但是现在由于孩子们的课业负担重,放假时间短,城区的大片空地盖上了房子和公路,拉萨的“风筝季节”越来越短,也没有以前热闹了。

  为人严谨的昂嘎斯说不知道对不对,我个人觉得西藏的风筝应该是从内地传入的,时间大约在清代,可能是驻藏大臣的侍从和兵丁从四川、云南等地带到西藏后,在西藏经过当地人的改进和加工成为现在这种独具特色的藏式风筝。过去拉萨做风筝的都是住在河坝林等地的“甲卡奇”(指从内地进藏的回族人),他们中一个叫沙木泽的著名艺人受到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赏识,专门给他配发印子,安排制作宫廷风筝,上面写着“禄”、“九”等字样。

  昂嘎斯说,那时侯风筝的形制与使用是有年龄规定的,如六轴、八轴、十轴风筝,必须按年龄大小分开选择(否则会认为没大没小)。从风筝的制作结构来看,拉萨的风筝与外地风筝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其特色在于:一是形状几乎全是棱形的;二是颜色几乎全是白色;三是图案很多都与宗教有关,比如画上密宗法器腿骨号角,除了表示飞行速度快外,还表示有了法器,即能法力无边,心想事成。

  据他介绍,藏族风筝形态较为单一,但讲究彩绘图案,这些图案表现了民族心理和审美取向。大体上有这么几种图案:“加沃”(大胡子),在风筝两侧用红黑颜色任意画出底粗上细的刀形图案,表示英勇老练的汉子;“古玛或古那”(钉头或黑头),在风筝上端用红或黑颜色画成几何三角形,表示护法神的头颅;“米洛”(瞪眼),在风筝两侧画上半圆图案,表示对交战对方横眉冷对的态度;“其瓦”(龇牙),在风筝的两侧画上一对钩形图案,表示恐怖的魔鬼牙形,让人丧胆;“帮典”(围裙),在风筝上用各种色彩画上道道,表示姑娘漂亮的装饰;“嘎林”(腿骨号),在风筝上用红黑任意一色画上宽带,表示法力无限威严,还有“鸽查”(花腰)等图案。这些图案虽然简单,但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风筝放飞时在空中构成了色彩斑斓的风景(在不放风筝的季节,有些家庭把风筝当作升腾运气的圣物悬挂在墙上,又是一种很好的装饰品)。

  放飞风筝的时间很有特色。汉地的民谚唱的是:“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说的是春风和煦的日子,正是放风筝的季节。除了春季里可放风筝外,汉民族在其它季节里也放风筝。可是,在拉萨,情况却大不一样。以前藏历七、八月间卫藏地区风力较足,是放风筝的季节。民间认为,风筝放早了,秋季就会过早终结,会引起农民的非议,引来老人们的责备。拉萨风筝的放飞有许多规定。在时间上,拉萨一般是在雪顿节后放飞。放风筝的时间与农民的麦收联系在一起,限定在每年秋季8至10月之间,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而且何时开始何时结束都是严格规定了的。因为当地人认为,放风筝的行动也会影响风神。风筝放得太早,风就会早早地来到,到麦收时,风力就会不够而无法扬场;风筝放得太晚,天气转凉,容易受病魔侵袭。放风筝的最好时机是麦收时节,这个时候的拉萨天空,到处飘扬着大大小小的风筝,成为一道奇特的景观。

  这时候,放风筝的人们大都会就近到藏式楼顶的平台上或附近的空地上放飞风筝。昂嘎斯记得当时现古建队后面的结幕塘是一片巨大的空场,离“翁堆形卡”(上庄稼地)不远,附近的农民在此大量积肥。拖着鼻涕的小孩们到这里装模作样,用脚磕一下肥料堆上的浮土,看尘土往哪边扬就知道风的方向,人往哪里站线往哪里放心里立马有数了。在放风筝的季节,我们经常看到天空中两个风筝一左一右,或一高一低使劲旋转,这时候旁观者大声喊叫:“古玛次呢古巴绿”(不甘示弱就放线),不一会儿两个风筝的线交叉在一起,这时放风筝的人放线进行力量的较量,过不了多久定有一个断线的风筝摇晃着飘向远方,另一个则直往高处飞,飘走的是失败者,而往高处飞的就是胜利者。不懂得放风筝的人只能看着这一过程,只有懂行的才能参与其中。大家都想方设法使自己的风筝飞得比别人的风筝高,这样在“战斗”中就会占上风,不仅收放线自如,而且还可使自己的风筝压向别人的风筝。最令人紧张的是“交战”双方的风筝线挨在一起的一霎那,双方拼命放线,上面的风筝想往下压,下面的风筝想往上抬,结果有可能双方的风筝线越离越远,也有可能双方的风筝线绞在一起“战斗”,几个回合下来,结果自然有一方败北,那断了线的风筝只好从天空一路栽下来。风筝可能飞得很远,放飞的人难以去拾捡,于是在“战斗”前他们就会准备好几只风筝以防“不测”。

  西藏风筝“打架”的过程实际上是展示技巧的过程,一个欲想打架的风筝对另一方风筝或直奔或从上往下逼近,这时候如遇风足,两个风筝就发出“啪啪”的响声,有一种空中之战即将展开的架式,两个风筝必须撕杀着争夺上方位置,谁占到上方位置,等于是掌握了主动权,也有把握取得胜利。一旦某方的线压在对方的线后,双方使劲放线,这时候谁的风筝旋转快,谁的力量就大。实际上这时就像两个锯子在摩擦,双方只能以放线来锯断对方,如果某一方收线,即刻就会被锯断,较量激烈时围观的人就会呐喊助威,群情振奋。当一方被锯断摇晃着飘走时,大孩子们的眼睛就只能朝那一方看,就介狼群追赶着羊一样去抢夺断线的风筝,哪怕前面有铜墙铁壁也仿佛挡不住他们。有时候由于风向的改变,风筝反而越飘越高,这时大孩子们只能无奈地看着远去的风筝,齐声叫喊:“加来,来恰;加来,来恰”意为摇来摇去。围观者从远处只是看到空中两个风筝的胜败,但如果这时候能看到打架风筝的两个主人紧张的样子,那更让人着急。

  民俗学者平措扎西对西藏的风筝季节记忆犹新,他说要让自己的风筝参战,需要做许多准备工作。一般来说,参战者不会去购买商店里的风筝(除非是名家的作品),因为他们担心那些风筝经不起“战斗”。他们自己动手,从风筝的骨架开始,精心制作。一些材料要特别精选,比如,糊风筝的纸要用印经书的藏宣纸,既轻盈又结实,很难被风刮破。风筝要制成棱形,目的是增加其“战斗”中的灵活性。“打架”风筝的胜与败,主要掌握在握着线轮的放风筝者手上,风筝线速的快慢和用力的大小全掌握在他们的手上,当一个放飞者的风筝被锯断时,他只能很狼狈地用线轮收回余下的线,所以每个参与风筝打架的人都对自己的选线和给线上“那”(玻璃锯齿)的工序很讲究。“那”的主要成分是玻璃碎粉,有些说暖瓶的破瓶胆最好,有些说是碎茶碗最好,也有人用玻璃。不管用什么样的玻璃,先是在石臼中捣碎,之后用最密的纱布把玻璃粉筛出来,之后捣碎大米加上白糖,还有一种粘性较好的叫“旺拉”的植物或手指参放在一起加水熬好,等冷却到温度适中时,一个人用手作钩状,手心上倒入“那”,线从手指头穿过,—个人站在十米远的地方用轮子收线,收线速度以不粘线为宜,这样一卷卷线便上完了“那”。上“那”也有粗齿、中齿、细齿之分,都是按主人的意愿来上,上完齿的线象麦穗的刺一样锋利,如果不小心划到了手就会致伤流血,但这是参战前的准备工作,其中的乐趣会把这些小伤痛忘得一干二净。这种为打架而做的风筝,做得越大对打架越有利。

  平措扎西说,说到有利的一面,其实选线也很重要。听说过去有钱人选线都是用印度的“加达牌”(铁索牌)、“朗钦牌”(大象牌)等比较粗的棉线,这样的线能带尺寸大的风筝。轮子也大到有二十轮条,刚能用手握住,上面画上宝轮等各种图案。当然穷人家的孩子都是用家中的废纸废线,轮子也是用空罐头盒穿孔做成的,放线时叮当叮当作响,但也能让孩子们尽兴。

  平措扎西回忆,当年的西藏讲究风筝的图案和用料的大都是贵族门户的纨绔子弟,他们在每年的秋季不惜重金让人精心制做满意的风筝,上好玻璃锯齿,积极参与到风筝打架之战中,好给自己争得一个光彩;有些大户人家,在风筝上专画一个图案,或在风筝的某个部位的贴片专用一个颜色,让人一眼就分辨出是哪家的风筝。看来那时放风筝的季节也是各豪门家族显耀富足的一个季节。而那时穷人家的孩子,都是自己动手做风筝,或等到别人的风筝被锯断后疯狂抢夺,得来的风筝和线让他们乐不可支,为繁闹的风筝季节增加了热烈的气氛。

  放风筝的地点多在打麦场等空旷之地,在拉萨过去常去放风筝的地方有翁堆西卡、波林卡,在日喀则有教武场、基德广场等。每到秋季,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来到这些地方,沉浸在风筝之战中,当夜幕开始徐徐降下时,才知道要回家。西藏风筝不同于别的地方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它可以从房屋的平顶上放飞,大部分成年人都喜欢在自家的平顶上放飞,然后加入到“打架”的行列,在深秋,西藏的天空异常湛蓝,数百只色彩各异的风筝就像是自由翱翔的鸟类,在天空中尽显风流,与高高的雪山、奔腾的江水、拂动的树叶、猎猎的经幡构成一副美妙的画面。

  作为西藏风筝的传人,昂嘎斯师傅在拉萨做风筝已经三十多年。30年前,一只风筝(不带轮子、棉线)按大小或上色的情况卖5角、2角、2角5分不等,现在白风筝卖1元,上色风筝卖1元5角,兄弟们的日常收入主要靠在门口卖烧饼。昂嘎斯说,应该是1970年左右,他和弟弟伊苏一起拜一位邻居老大爷(也就是著名的风筝艺人沙木泽)学做风筝。老人家住在大清真寺附近,其产品的标志是在风筝纸上划一个“九”字。在铁崩岗那边还有一个做风筝的藏族人叫强巴列谢,他的商标是“八”字。有一段时间,昂嘎斯兄弟的风筝非常出名。他们从三级站买来一种内地生产的纸,这种纸价格便宜又非常结实,做出的风筝经久耐用,深受欢迎,兄弟三人都做风筝。但是现在,由于当地小孩的课业负担加重、暑期缩短,大人小孩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买风筝的人没有那么多。昂嘎斯就让弟弟们做别的事情,自己和爱人独自承担起父辈传下的风筝生意,在一个风筝“旺季”能卖出风筝1000多副。“以后也许没有人放风筝,但我还想看看”。因为拉萨的“风筝季节”在他心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永远都不会忘记。

  2007年秋天,我们在西藏自治区非物质文化推介活动中第一次见到昂嘎斯,他的摊位没有门巴藏戏那么热闹(看的人特别多),也没有姐德雪氆氇那么红火(买的人很多),昂嘎斯守着他的风筝摊,寂寞地吸着烟,看着眼前川流的的人群,就像一座雕塑凝固在时间的长河中,无声无息、无怨无悔。

  2008 年6月11日,我们在拉萨采访了西藏自治区文化厅社文处处长、自治区负责非物质文化项目的官员彭措朗杰。 

  彭措朗杰说,在西藏“申非”中,风筝和水磨是我首先提出和力争的项目,很多人很不了解,说这个东西有什么意思?风筝都能“申非”那什么东西都可以“申非”啊!但我觉得西藏的风筝完全有资格“申非”。无论是风筝还是水磨,都是一种运动的东西,它的文化空间很大。从短期来讲,它有这样几个意义,首先,它可以做为一种民族娱乐和体育竞赛,开展大型比赛活动,使这一项目得到保留和发展。其次,可以进行相关的历史和审美等方面的研究,梳理出其中有价值的东西。最后,把它弄到数据库里,将其资料和技术保存下来,使后人不至将其遗忘。

  彭措朗杰说,斗风筝活动中蕴藏着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可以细细琢磨(特别是在放飞的过程中)。譬如说,斗风筝的时候如果遇到大风,体量大的一方可能占优势,如果风小或者风向变化的时候,只要技巧得法小风筝也能斗败大风筝。当风筝在空中撕扯时,在什么情况下选择上方(或高处),在什么情况下选择下风方向都有讲究,胜败是随着条件的变化而转换的。可能这也是西藏风筝的魅力吧。

 
 
  相关文档
  ·第十八届西部文联工作会议在拉萨举行
  ·第十八届西部文联工作会议在拉萨举行
  ·拉萨市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纪实
  ·迎佳节拉萨市民忙购花卉
  ·拉萨市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纪实
  ·拉萨市主题教育活动不断引向深入
  ·拉萨市堆龙德庆县文化事业蓬勃发展
  ·全国社科系统图书馆协作及学术研讨会拉萨召开
  ·拉萨市创建全国文明城市 巾帼建设半边天
  ·拉萨市创建全国文明城市 巾帼建设半边天
  ·全国社科系统图书馆协作及学术研讨会拉萨召开
  ·拉萨市创建文明城市:以人为本的文明新形象
  ·拉萨:奥运促进群众体育
  ·拉萨实施“五大工程” 共创共享城市文明
  ·全国特色名小吃9月底将集聚拉萨
 
 
无标题文档

关于我们 联系我们

  中国西藏文化保护与发展协会 Copyright by CAPDTC
地址 : 北京广安门外大街 305 号 荣丰 2008-8 区 A2 楼  邮编 :100055
京 ICP 证 05025353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