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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江佛邸怀古
   2008-06-19   来源:中国西藏杂志网   作者:文.图/央珍

坐落在大昭寺南面的深巷里的老房子赤江佛邸。

  昨晚,我又梦见了自己的家,梦见了赤江拉让(佛邸)。走进这所宅院,仿佛受到某种魔力的推动,疲惫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眼前的景致显现出美妙温馨。我闻到宅院里井水和阳光的味道, 还听到从洞开的窗口飘来的幽幽诵经声。由桑烟形成的卷云在院子上空漂浮。一颗迷茫的心,随即生出莫名的喜悦和安详。我在这座古老的宅院里长大,又从这里走出,离开西藏。

  赤江拉让是藏语,是对拉萨一座宅院的称呼。赤江是宅院的主人。拉让是专指高僧大德的私邸。赤江拉让坐落在大昭寺南面的深巷里,是一座石木结构的三层院落。天然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有雕刻卐字的下马石,方形水井,边上的方木廊柱,有通向二楼的坚固石阶,以及通到后院马厩的长甬道。二层有印度铁栏杆围起来的回廊,带有黑框的落地花窗,包着铜皮的木梯,厚重的活动梯盖,还有幽暗的天井。三层除了北面带有落地窗的大房屋,其余的三面屋顶是开阔的铺有阿嘎石的大阳台。整座宅院外表坚固庄重,墙以方石垒砌而成,小小的窗子由高处开向外面。建筑内部结构精巧舒适,古朴典雅,非常适宜居住。宅院原先的主人赤江活佛是一位有名的经师,他以持戒严明和知识渊博而闻名整个藏区,也因关怀穷人而受到尊敬。现代藏学的开创者和启蒙思想家根敦群培生前就得到过他的赏识并和他建立了友谊。他一生培养教育了不少大活佛,自己最终远走他乡,成为游子。不过,他并没有带走这座房屋的精气。他把阅读书籍的习惯和怜惜弱者的悲悯留在了古宅,把拉萨城古老的传说也留了下来。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布达拉宫红山脚下和环绕着大昭寺的八廓街,都是一栋栋石木结构的传统藏式小楼。有的楼房历经千年,石墙风化成斑斑驳驳的褐色。有的房屋充满传奇,被后人粉刷成了尊贵的黄颜色。藏民族的历史文化,宛如寺庙千年的香火,在八廓街幽深狭窄的街巷里绵绵延传,在僧人的诵经声中漫漫吟诵。

  当时的拉萨,是一座宁静、闲适和温情的小城。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商品和欲望。古城拥有的只是从容、自足和优雅。那时的赤江拉让更是兼备了这种境界和情趣,它是老拉萨城和谐的一员,静静地隐藏在一栋栋藏式楼房当中。

  早上醒来,我总会看见一个身影在天井里晃动,在喂鸟,然后走向门洞,打开包有铜饰的厚重大门,在红门沉重的开启声中,阳光照进了大院。他就是人人喊“祥啦”的守门人。

  祥啦是拉萨人对舅舅的尊称。我从未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父母辈的大人叫他祥啦,我和比我小的一代人也都这么喊他。他年轻时是澎波一座小寺庙的僧人,据说寺庙在幽闭的山坳里,骑马到拉萨要两天多的路程。后来,他有了正式工作,成为已是单位宿舍的赤江宅院的守门人。他有一只红红的大鼻子,脸上总是笑着,一年到头戴着棕色的帽子,楼上楼下扫地擦栏杆,不分昼夜地为人开门关门,还把一盆盆鲜花在院子里搬来移去。他对任何人都谦和有礼,充满耐心和慈悲,对敲门的乞丐也会和颜悦色地送上一勺糌粑倒一碗热茶。很多次我们偷他的鼻烟,他也只是轻轻一跺脚,“小孩抽鼻烟会长难看的大鼻子!”说这话时,他指着自己的红鼻子。我们不怕他,却敬重他,喜欢他,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家的舅舅。谁家做好吃的饭,都要给他送去一碗。谁家剩下的米饭和青稞粒也给他送去,让他喂鸟。他小屋里的方木柱子,从上到下挂满家家户户的钥匙串。他的羊毛卡垫上,也总是堆满报纸和书包。上班的父母留给我们的家门钥匙,我们放了学却不急于拿,而是先把书包扔到祥啦家的卡垫上,从桌上的竹盒里拿起一块干奶酪或抓上一把炒豌豆,然后满院子里楼上楼下天井马厩到处疯玩,直到大人们把我们叫回家。

  那时,拉萨的夜晚经常停电,窗外传来几声慌张的狗叫。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屋檐下燕子梦中的呓语,成了我的陪伴。坐在家中看书,思绪永远会被书中的人物牵引着,脚步也会随着主人公走到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我是在前人无声的诵经声中,在柔和恬静的烛光下,读完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诗歌,看完《大卫·科波菲尔》的。合上书,推开旧木花窗,雨停了,满天繁星,我可以在群星中找到属于仓央嘉措的星宿,看见狄更斯的善恶冷暖世界。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根敦群培,不知道这座院落曾经的主人与根敦群培的友谊,否则在静谧漆黑的深夜,我会聆听到两位智者的对话。清冷的月光下,一个孤独、自由的灵魂在回廊间游荡。

  也许是受到这座宅院的熏陶,生活在其中的我们都喜欢阅读,都向往更广大的世界。后来,我们这些在院子里长大的孩子陆续离开家乡,到北京、上海、新德里读书求学。赤江拉让这座旧宅院在我们之后,延续着开启智慧、寻求知识的传统,不断养育着读书人,读书人也不断地出走,远离故土。

  大学毕业,我又回到赤江拉让。院门口,守门人的小屋还在,屋前木架上祥啦的花盆也在,还有他磨鼻烟的磨凹下去方石板,却不见他微微驼着背、戴着棕色帽子的身影。晚年,他回到遥远的澎波乡下,在当年出家的小庙里又过起了闭门念经的僧人生活。

  赤江拉让也渐渐步入晚年。石板地凹凸不平,格子窗被阳光晒得褪去颜色,印度铁栏杆油漆剥落,楼梯上的包铜也被人踩踏得光滑锃亮,一切失去了昔日鲜活的色彩。我开始触摸开裂着缝隙的方柱,感受包着铜皮的木梯上的脚步声,倾听夜晚回廊下的叹息,凝望幽深天井里光影的移动。于是,我的笔下出现了《卐字的边缘》、《晒太阳》和《无性别的神》等小说。这些故事都来自赤江拉让和它周围的寺庙、街巷。有人说,这些小说充满藏文化的气息和意境。其实,赤江拉让本身就是一种气息,一种意境,它是我灵魂依托的地方。我认为,任何文学作品的创作和阅读,都是回忆与缅怀,我的小说正是在往事力量的推动下完成的,是在赤江拉让安谧的陈年气息中展开的。

  多年后,我再一次离开西藏。有几回,我在异乡的睡梦中寻找赤江拉让,醒来后,眼角全是湿的。

  现在,我只要回到拉萨,都会一个人去赤江宅院看看。


赤江佛邸是一座石木结构的三层院落

二层有印度铁栏杆围起来的回廊。

  院落的石墙下静静地坐着一位晒太阳的老人,他盘腿吸着鼻烟,身边的石板地上,一边放着一小罐青稞酒,一边蜷缩着一条毛茸茸的黄狗。祥啦又回来了吗?有时,这样的老人会给我一种错觉。我的心怦然一动,又回到了童年。头顶白炽的阳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变成清晨的橘黄色,变成飞落下来的有着粉色胸脯的鸟雀。我好像闻到了谁家熬煮砖茶的清香,听见了酥油桶的搅动声。小毛狗打了几声喷嚏,懒懒地起身离去。我恍然想起,祥啦已经不在了,他早已离开拉萨,离开这个世界,据说他走得很安详。从八廓街芸芸众生中,我还能遇到他的投胎转世吗?将来我们还能在赤江拉让相会吗?自己转移视线,朝上面看。二楼的回廊下,一个穿着黑袍红衫的农家妇女在侧身织氆氇。不知为什么,我只看到她的双手在动,却听不到任何织机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似乎就连阳光的倾泻声都听到了。

  我走到雕有卐字的下马石边,轻轻触摸它坑坑洼洼的石身,感受它的温润和凉爽。当年,赤江活佛在这里上马下马,留下棕色翘尖僧靴清晰的足印,也留下飘忽的陈年旧经卷味儿。我们在这块石头上洗衣洗菜,它的旁边是一口幽深的水井,每到冬天,当别的院子的井水干涸时,赤江院里的井水依然充盈。祥啦整天敞开大门,任由外人进出背水,他自己不断地扫水砸冰。现在,大院已经接了自来水,那口老井成了点缀院子和天井的大花台。水井的木盖上摆满鲜花。下马石也成了花台,上面养了几盆各色的卓玛花。

  沿着宽石阶上到二楼,我站在幽暗的回廊里,越过天井,探望当年我家的落地花窗,等待着收音机里的歌声从黄纱帘间漫漫溢出。我会听到《金色的大雁》,还是《流浪者之歌》?自己又踏着包有铜皮的旋转木梯,走到三楼的大阳台上。大阳台也摆满鲜花,还摊晒着大大小小的旧陶罐,黑黝黝闪着亮光。经幡在阳台远处的一角微微飘动。我嗅着鲜花和阳光的味道,走到宽宽的女儿墙边,靠在温热的墙上,闭上眼睛。


站在三楼可以看到二楼带有黑框的落地花窗。

  我希望听到古人幽幽的话语,听到活佛骑马回来的铜铃声,闻到浸染着藏香的旧经卷的味道,还希望遇见往昔那些飘忽的身影。在那些众多的身影中,有早已圆寂的赤江活佛,有行星般闪烁的根敦群培,还有另一位10 多年前离世的老姑。我父亲的这位姑姑曾经是米琼日庵的尼姑,她一生都梦想着远游朝圣。在这个大阳台上,她给我讲过她在尼姑庵里艰苦的学经生活,还有骑着骡子和经师一起翻越雪山去印度朝佛。我还知道,为了解决旅途的盘缠,她在炎热的加尔各答做过小生意,还感染了天花病,清秀端庄的脸上留下一层浅浅的痘斑。老姑讲这些的时候,肯定是冬日,我们喜欢在冬天到阳台上晒太阳,带了卡垫和一壶热热的酥油茶,还有各自的木碗。

  “你挪开点,冬天的阳光是有主人的。”年迈的老姑有时这么责备我。她的手里不断捻动着佛珠,一条黄毛巾搭在灰白光秃的脑袋上。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奶油香味,还有温暖的阳光的味道。自己微微阖上眼睛,继续搜索记忆。当时除了我,还有谁挡住了老姑的阳光呢?我的记忆准确吗?我的想象出现了吗?似乎有,又似乎没有。眼前所有的景象都是飘忽的,仿佛梦中孤独的云朵,泛着蓝色的微光。

  如今,院落依旧,物是人非。据说这个地方将要改成宾馆,接待源源不断到来的游客。赤江拉让,过客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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