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西藏自治区工布江达县在全区18个贫困县中率先摆脱了贫困。工布江达县的脱贫工作实绩，无疑为全区“九五”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做出了榜样，同时给了我们许多的启示和思考。
工布江达县位于西藏的东南部，北有念青唐古拉山，南有喜马拉雅山，西有米拉山为天然屏障，形成南西北三面封闭的典型的狭长谷地。地处东经92.1—94.2度，北纬29.2—30.3度，东西距离长约180公里，南北跨度约71公里，全县总面积约12800平方公里。它是西藏自治区首府拉萨进入藏东林芝地区的门户，是林芝地区行政公署所在地八一镇至拉萨市的中间站。全县辖9个乡，设128个行政村，总人口22467人，其中农牧业人口20317人，占全县人口的89％，藏族人口占总人口的97％以上。它还是该区唯一的半农半牧县。全县平均海拔3650米，特殊的地理环境形成了工布江达县独特的自然景观。纵贯林芝地区的第一大河尼洋河发源于工布江达的几条沟系，水域横贯于全县境内，流域面积8000多平方公里。地处尼洋河中上游地区的工布江达县，山高沟深，由于土地狭长，因此形成了全县不同地区的不同气候，东部温和湿润，降雨充沛，无霜期长；西部处于高海拔寒冷地区，气候干燥，无霜期短；全县全年多西北风，风景固然秀丽，但土地长年贫瘠，各种自然灾害频繁；农牧业基础薄弱，生产水平低下。
工布江达县自然资源丰富，已初步勘探的矿产资源有水晶矿、铁矿、铜矿等，均具有开采价值。丰富的林业是该县的另一大资源优势，全县森林覆盖率为31.3％，木材储量达4943.06万立方米。土地资源、草场资源、水能资源、旅游资源、野生动物资源等也较丰富。但是多年来未能合理开发利用。由于生产方式单一，交通、通讯条件落后，人的思想观念保守落后，教育不发达，科技知识贫乏，商品意识淡漠，造成资源积压和浪费，群众的温饱问题长期不能得到解决。到1990年，全县60％的农牧民家庭还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以笔者的调查点林则村为例，尼洋河隔断了村子与川藏公路的联系，夏天洪水滚滚，冬天砂石遍地，村里人养着十几头黄牛，长年累月地在500多亩分散于山坡和石头中的薄田里耕种，亩产三四百斤青稞就算好收成了，每年断粮两三个月之久，只好由政府救济；过去该村“一件氆氇全家穿，烧堆柴禾过冬天”，青年人嫁娶都成了老大难问题，更不要说受教育，中青年人大多数是文盲，等等，这样的情况，在全县比比皆是。又如地处交通要道的川藏公路旁的南嘎村，虽然交通条件极其便利，山上的各种资源也较丰富，但村民们除了口粮外，其他财物却比较紧缺，村民衣衫褴褛，大多数人没有像样的衣服，更谈不上什么文化生活了。
工布江达县终究是要走出困境的。那么，他们的出路在哪里，他们采取了哪些脱贫措施，他们的方法和经验又是什么呢？
（一）领导思想明晰，扶贫责任落实
贫困地区的发展，往往问题复杂多样，涉及的环节众多，难度极大，因而成为阻碍经济发展的重要原因。以往造成贫困落后的主要原因是由于领导的决策失误，措施不利，工作和管理水平跟不上去。
为了发展农牧区的扶贫工作，工布江达县的领导们在实践中探索并逐步掌握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他们有一个分工明确、精诚合作、勤恳工作的领导班子，这个领导班子思想解放、锐意进取、落实责任，有一条发展工布江达县经济的明晰的思路。他们始终抓住扶贫工作不放，把摆脱贫困实现全体人民的共同富裕当成县委县府历届领导班子为之奋斗的目标。
为了加大扶贫力度，落实扶贫工作，工布江达县于1993年成立了扶贫开发领导小组，经过长期下乡调查，制定出了扶贫实施计划和各项配套措施，建立了贫困乡、贫困户、贫困人口档案卡，层层签订合同书，逐村逐户地解决实际困难，把扶贫工作同所在乡联系点的县级干部、县职能部门挂起钩来，并以此作为年终考核政绩的一项主要内容，做到有布置、有检查、有落实。
（二）立足发展农牧，科学技术引路
工布江达县有20000多农牧业人口，占总人口的89％，农牧业产值通常占全县工农业总产值的90％以上，这就决定了农牧业在工布江达县的基础产业地位，因此，发展农牧业便成为发展全县经济的首要环节。
1990年以后，工布江达县把粮食生产摆在突出的地位。为增强农业抗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和发展的后劲，全县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用于农业基础设施建设，并且制定了具体的措施。（1）为了从根本上改善农业生产条件，号召全县人民利用冬春农闲季节大干120天，开展以改土、修渠、修围墙、建电站为主要内容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截至1995年，全县已兴修水渠7条，灌溉面积达到40％；新建电站两座，发电装机容量达300千瓦。（2）工布江达县土地分散，牲畜和野兽对农田的危害很大，可谓防不胜防，针对这一状况，全县各乡将传统的围地材料刺笆换为石头和木桩的围墙，切实有效地保障农田免受危害。到1995年底共修围墙长达41万余米。（3）根据工布江达县土层薄、土地贫瘠这一现状，在推行百亩高产连片种植的同时，首先从加厚土层、增施农家肥入手，进行土壤改造，并在科学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增加化肥施用量，重视土壤保养，以提高单产扩大冬播面积。几年来共改造土壤12000余亩，农家肥施用量由过去的每亩40—50筐，提高到70—90筐。（4）农业技术人员深入田间地头指导推广优良品种。1993年全县冬播实现药物拌种64万斤，占总播种量的88％；本地换种、选种52.5万斤，引进外地良种15万斤，大大加速了作物良种化进程，使当年粮食产量一跃上升到1388.91万斤。
5年来，工布江达县累计投入支农资金近200万元，并以每年10％的速度递增；在资金允许的情况下，做到重点建设、集中投资，确保农业这个国民经济的基础稳步发展，到1995年，共投入农业资金56.9万元，比1994年增加24.1万元，化肥施用量增加188吨，使用喷施宝10万支，平均每亩地喷施两遍以上，选用良种和异地换种达到90万斤。通过增加农业投入，提高了生产效益，为农业生产的稳步持续发展奠定了基础。1995年，全县粮食产量创历史最高水平，达1450.43万斤，比1994年增产106.21万斤，增长7.9％，农业人口人均产粮942斤，做到了自给有余。
工布江达县在牧业上着重抓了畜群结构的调整和疫病防治。（1）针对牧区畜群结构不合理，草场载畜量过大，冬季缺草严重等问题，及时采取了措施，严格控制年底牲畜存栏数目，坚决淘汰老弱病残畜，加大出栏率，适当增加母畜的比例；（2）针对畜种的自然分布情况，鼓励各乡发展不同的畜种，使其各具特色；（3）针对传统的粗养粗放习俗，提出加强饲料管理，改进饲养方法，如改长间隔喂养为短间隔喂养，改分散放养为统一圈养，改单一饲料饲养为多种饲料饲养；（4）针对兽医医疗条件落后的情况，在各乡建立了兽防站，及时指导牲畜的疾病防治和接羔育幼工作。通过以上措施和加大牧业投入，使牲畜的品种和产量有较快的增长，畜群的结构基本趋于合理。到1995年，成畜减损率控制在7.1％，仔畜成活率达到75％以上，改良草场面积10万亩以上，建设围栏草场57000多亩。此外，牧业的合理发展，也改善了牧民居住状况，全县牧民目前已全部实现定居。
工布江达县农牧业发展的进步，与农牧业科技部门举办农牧业技术培训班、加强科技推广、指导科学种田和科学养畜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以科学技术为依托的农牧业新型成果，为全县各项经济建设和事业的起步奠定了稳定的基础，对全县的脱贫工作起到了有力的引导作用。
（三）利用资源优势，发展多种经济
丰富的自然资源和独特的地理位置是发展多种经济的天然优势。
在调查掌握了工布江达全县的资源情况后，县里一致认为，原有产业单一，农牧业经济落后，是造成贫困和发展缓慢的根源之一。于是，在解决农牧业基础建设的前提下，广泛地开展多种经济活动便成了当务之急。全县充分依靠丰富的资源优势，变资源优势为经济优势，提出了因地制宜、分类指导、不拘一格地发展多种经营的战略方针。为此，工布江达县制定出合理开发本地资源的脱贫规划。（1）在林业上实行 “统一开采、统一管理、统一育林”的方针，使过去成片自生自灭的原始树林发挥出应有的效益。到1995年，全县共有4个木材采伐点，6个锯材加工点，生产原木15000立方米，锯材10512立方米，实现销售总额达405.19万元，利润47.93万元，林业在农牧林总产值中的比重已达32.83％。（2）全方位地进行多种经营和发展县办、乡办、村办及联办的乡镇企业。例如以虫草、松茸、贝母为主的采集业，私营客货运输业，以饮食、住宿、商贸为主的服务业，以猪牛鸡为主的家庭养殖业，以粮油、木材为主的加工业，以开发风景区为主的旅游业，以及对外贸易业务。（3）加快城镇建设、搞活市场、促进商品生产和城乡流通。为了改变农牧区没有商品交换市场的现状，县里修建了长1000多米的商业街，农牧民从事商业、饮食服务业、运输业的人迅速增加，使农副产品和土畜特产品变为商品，让农村剩余劳动力得到了充分的利用。现在，全县农牧民个体户达到200多家，社会商品零售总额达到1500万元，农牧民的商品意识也大大提高。为了增强县城对乡村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的辐射功能，从1993年到1995年，县城建设的投资逐年增多，总数超过3000万元。
通过以上这些举措，农牧民不仅增加了收入，也改变了千百年来固有的重农轻商、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观念，推进了农牧区资源的合理支配和产业结构的调整，同时也促进了市场经济在贫困地区的发育和成长。到1995年底，工布江达县农村多种经营收入达到1092万元，占全县国民生产总值的34％，农牧民多种经营人均年收入537.48元，多种经营的收入占农牧民人均总收入的40％以上。全县城乡储蓄额达到1300多万元，其中，农牧民储蓄额为539.83万元。由此可见，多种经济的确为脱贫工作起到了具有决定性的促进作用。
（四）发展交通通讯，加速脱贫致富
经济的发展需要便利的交通和通讯来保证。从全国范围来看，交通通讯在国民经济的发展和各项事业指标中早已成为最突出的基础建设，沿海地区之所以发展迅速，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交通通讯的优势。
西藏属于全国相对落后的地区，交通通讯设施及管理的落后是一个显著的弱点。作为西藏自治区的一个贫困县，工布江达虽地处川藏公路沿线，但多年来由于气候与地形条件的险劣，仅有的道路经常遭受雨水、泥石流和风雪的冲击阻挡，再加上2000多农牧民散居在824条高山深谷之中，许多地方根本无道路可言，给当地人民的生产和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在初步调查掌握了工布江达县贫困状况的区域分布后，县委县府认识到贫困的主要原因还包括落后的交通通讯的制约，于是下决心解决这一基础问题，在县财政紧张的状况下，先后投资250万元修建了太昭、林达等5座吊桥；投资40余万元，动员群众修建了多其木等村的农牧区道路。现在，全县已有91个行政村通车，实现了乡乡通路，不仅解决了群众的行路难，也为他们的治穷致富、开阔眼界、走出贫困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在发展多种经济和促进商品流通中显示了巨大的功能。
（五）采取综合措施，保障社会稳定
经济的发展总是依赖于良好的社会环境和稳定的政治局势。
为了确保经济发展，工布江达县采取了一系列有力的措施和行之有效的方法来保障人民的安居乐业。第一，在组织领导和制度建设上用力练功。县乡村三级组织中分别设立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和领导小组，并安排得力干部负责此项工作，做到治安工作有人抓、有人管、有人问。在制度建设上施行目标管理责任制，从上到下层层签订合同书，年底对照合同进行检查，全县上下形成了群防群治的综合治理联络网；第二，针对全县19座寺庙等宗教场所的分布情况，实行了属地与分级相结合的管理办法，明确了管理责任。其中由县级主管部门直接管理的寺庙有8座，乡与县共管的有9处，还有两处由行政村管理。对住寺僧尼进行政策、法律教育，整顿和健全了寺庙的管理委员会及治保组织，要求僧尼的一切日常活动和佛事活动必须置于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第三，针对过往人员流动量大和群众居住分散的情况，制定出一系列防范措施。如在县城彻底根治了一些治安不良的地方和场所，依法取缔并惩治了赌博、卖淫、嫖娼等非法活动，大大净化了社会环境。几年来，工布江达县各类案件的发案率一直呈下降趋势，1994年降到16％以下，1995年又下降到11％，几年中全县的社会治安情况一年比一年好转。由此可见，稳定促发展，发展促稳定，两者缺一不可，须臾不分。
（六）确立教育为本思想，重视精神文明建设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教育，是促进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的基础支柱。
工布江达县贫困的一大原因就在于落后的教育、落后的思想观念、落后的生产方式和落后的物质条件。近些年来，全县在狠抓脱贫的同时，也不忘记以教育为根本的精神文明建设。（1）从1991年开始，在县财政相当困难的条件下，增加投入，逐年进行教育基础设施建设，坚持教育经费不能低于全县总支出的15％，并投资200万元建起了一所中学，扩建了小学，建成了县乡村三级教育网络，使全县适龄儿童大多能够就地读书和逐级升学。现在，全县共有一所中学和9所完小、91所村办小学、2所子弟小学，在校生已有2725人，入学率达85％。（2）通过建立广播电视差转台，使全县70％的群众可以收听广播，45％的人可以收看电视，目前全县已有2000多部收音机、1500多台彩色电视机。全县还有电影队、新华书店和图书阅览室各一所，在各乡和行政村建立了文化娱乐室，逢年过节组织群众性民间文艺演出活动，并成立了扫盲夜校，丰富了群众的文化生活。
实践证明，脱贫并不是单一地解决群众的温饱问题。大力加强基础教育才是摆脱贫困的更高标准和要求，它对于贫困地区从根本上脱贫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工布江达县的脱贫工作到1995年已经进行了6年，成绩卓著。1995年全县工农业总产值达到3167.21万元，比1990年的960.1万元增长229.88％，平均每年递增26.96％；粮食总产1450.43万斤，农区人均942斤，牧区712斤；食用油总产49.9万斤，农牧民人均24.6斤；牛羊猪肉总产203.7万斤，农牧民人均100.26斤，均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超过了国家规定的温饱线标准；农牧民拥有汽车181辆、拖拉机36台；纯收入超万元的有1082户，占总户数的近三分之一；90％以上的农牧民盖了新房。全县贫困户下降到195户、909人，分别占总户数和总人数的5.28％和4.47％。1995年，工布江达县的财政收入达到606.8万元，比1990年的87.3万元增长了595.07％，财政自给率达到48％，各乡也有了自己的财政收入。[１]
工布江达县的脱贫工作实践，为西藏全区走向富裕产生了启示作用。他们的方式和方法，以及他们不向困难低头的顽强精神，都是非常值得学习的。当然，在前进的路途中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成功的经验被积累起来了，被广泛地推广了，但是，那些失败的教训，也同样值得及时地总结吸取。
对于一个刚刚摆脱贫困的边疆县份来说，工布江达县的工作不一定在方方面面都能达到一个理想指标。比如，基础教育的问题，应该在全县已经摆脱贫穷之后，更加下大力气地抓好，为将来的长远发展储备人才。在解决了就学率的同时，升学率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另外，脱盲工作也要与生产实践相结合，以此使脱盲人员的学习生动化、趣味化、实用化。再者，虽然是合理地开发自然资源，但对自然资源的科学补充也应该有个长远的可持续的设想，资源毕竟是有限的，而人类的需求是无限的。比如，森林的开采不能一味地进行，全县的脱贫指标在以开采森林为主要项目之一的背景下，也应当有所考虑，能不能将林业开发与其他多种经济有所区分，因为维护环境的生态平衡也是富裕文明的标志，生态平衡本身就是地区最大的一项资源，植树造林、保护野生动植物与开发利用必须科学化地相接合，所以除了林业资源和与此相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有限地合理地利用外，大力发展运输业、旅游服务业、民族手工业和土畜产品等行业便应当提到首要的位置，加大产业化力度。农牧业还要不断地改善基础设施建设，加强科学技术的含量和应用，预防灾害，提高单产。
工布江达县脱贫工作的实践，在西藏全区不仅有较强的示范作用，而且展示了贫困地区寻找出路、自力更生、顽强奋斗、走向富裕的前景。
[１] 文中数据均由工布江达县有关单位提供；农牧民的生活状况由笔者实地调查得知。
（原载《中国藏学》1996年第4期）
